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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
口中有股淡淡的苦涩味道,仿佛整个身体, 都蔓延进一股苦味。
容瑕睁开眼, 看到的是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,整座宫殿就像是被光笼罩着一般, 他闭了闭眼,视线才清晰起来。
“陛下,您终于醒了,”王德见到容瑕醒来, 喜不自胜, “快传御医, 陛下醒了。”
殿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, 容瑕看了眼跪满整个大殿的宫女太监,闭了闭眼, 小声:“朕要漱口。”
用清茶漱口过后, 嘴里总算没有那么难受, 容瑕的目光在四周扫过, “娘娘呢?”
“娘娘昨晚守着您一夜没睡,今日一大早,因为周大人与刘大人有事禀报,娘娘才用了一杯浓茶赶了过去。”
王德知道陛下对娘娘的看重,忙小声解释道,“娘娘走之前,还再三交待,您若是醒了,一定要派人去禀报她。”
“娘娘既然在处理事情,暂时不要派人去打扰,”容瑕靠太监扶着坐起身,等御医给他伤药以后,对王德道,“去把赵仲叫进来。”
王德躬身退下。
不多时赵仲就赶了过来,容瑕让不相干的人退了下去。
“陛下,您怎么会伤成这样?”
赵仲见容瑕脸色惨白,就知道这不是在做戏,“微臣之前调查过,此女并不会武,并不是从小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。”
安乐公主与朝堂上某些官员有牵扯,陛下早已经察觉,但由于前太子蒋涵把皇位“禅让”给陛下,所以在天下人面前,陛下必须要厚待前朝的皇族。
安乐公主的不安分,等于自己把绳子系在了自己脖子上,赵仲明白,陛下也明白。赵仲唯一没有想到的是,陛下明明早有防范,为什么还被伤得这么重?
一刀在手臂上,一刀在肩膀上,好在都不致命,但流这么多血,不知要养多久,才能养得回元气?
“朕知道,”容瑕面无表情地捂着受伤的手臂,“此事你日后不必再提,尤其不要在皇后跟前提,朕心里有数。”
“是微臣想得不够周到,”赵仲忙道,“这些话若是皇后娘娘听见,她只会更加难过。”
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伤了陛下,这事就算与皇后娘娘没关系,皇后娘娘心里也不会好受,他若是再提,只会让皇后娘娘更加难受而已。
“前朝的旧人,该清理的就清理,不必再顾忌。”
容瑕声音冷淡,“朕待他们仁至义尽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赵仲犹豫道,“娘娘昨夜已经下令,严查前朝旧人,但凡形迹可疑者,全都打入大牢,就连安乐公主身边下人也都杀的杀,囚的囚,安乐公主被发往苦行观修道,终身不能出观。”
苦行观是什么地方,外人不知道,他们却是清楚的。前朝有些罪妃便被发往此处,听说里面比冷宫还苦,进去了便是生不如死。
把安乐公主发往苦行观,也不知道这是皇后娘娘对安乐的仁慈还是残忍。
听到这话,容瑕脸上露出笑意,方才的肃杀与冷意消失得无影无踪,“既然皇后娘娘已经下了凤令,一切便照皇后娘娘的意思办吧。”
“陛下,那您……”
“朕要养伤,不宜太过劳神。”
“是。”
赵仲退出大月宫后想,陛下召他来,究竟是想说什么呢?
御书房里,班婳看着高高一堆奏折,再也绷不住脸上端庄的笑意,干笑着看向周秉安:“周大人,这全都要看?”
“娘娘请放心,一些请安奏折,微臣几人已经筛选出来了,”周秉安把一份单子呈了上去,“这是微臣等筛选出来的奏折名单。”
班婳接过单子看了一眼,又随手翻了几本奏折,“周大人,前几年受灾的地方,近来可缓过劲儿来了?”
“请娘娘放心,陛下免了这几个重灾地两年的赋税,虽说日子仍旧有些艰难,但好歹不用饿肚子了。”
周秉安面色敬重又温和,“当地不少百姓为陛下与您立长生牌位,祈求您与陛下万万年年,健康无忧。”
“与其求我们万万年年,不如祈求大赢风调雨顺,百姓再也不遭受大灾,”班婳笑了笑,她并不信这些,“几位大人辛苦了,这些奏折里若有重要的内容,本宫会念给陛下听的。”
“陛下的伤势可好了些?”
班婳看着门外的阳光,神情有些怔忪:“应是无碍的。”
周秉安等人见皇后无意再说下去,很有眼神的起身告退。
他们离开以后,班婳就让亲卫抱着奏折后殿走,半路上遇到赵仲,她略惊讶地挑眉:“赵大人?”
“臣见过皇后娘娘,”赵仲现如今对班婳已经无限折服,看到班婳第一眼,便迫不及待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你怎么来了,难道是陛下醒了?”
赵仲正想说是,就见眼前一阵风拂过,再抬头时,跟前哪还有一个皇后娘娘?转头一看,只看到皇后娘娘匆匆离去的背影。
“容瑕?”
班婳小跑进殿内,见容瑕坐在床上喝粥,脚下一顿,半晌才道:“你醒了?”
容瑕笑着放下碗:“婳婳,让你担心了。”
班婳走到他身边坐下,伸手戳了戳他的脸,“下次你若是再这么逞能,我就要狠狠地教训你。”
“婳婳想要怎么教训我?”
容瑕在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。
“哼,”班婳见他这么配合,竟是说不出狠话了。她指了指侍卫放在桌上的奏折,“这些东西我看着头疼,不重要的我都帮你批了,其他的我念给你听。”
“好。”
容瑕知道班婳不耐烦看这些,于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你先用膳食,”班婳走到案前,回头看了容瑕一眼,“流了这么多血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回来。”
容瑕不敢回嘴,只能乖乖地任由班婳抱怨。
不过很快班婳没有再说话,她低头在案前不停的写写画画,面上虽有几分不耐烦,但仍旧耐着性子处理了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把一碗粥用完尚不自知。
处理完大部分奏折,班婳陪着容瑕用膳,只是容瑕用着有宜伤口的药膳,而班婳吃着精致的菜肴。偏偏班婳还故意逗弄容瑕,让他想吃又不能吃。
王德看向容瑕的眼神,充满了无限的同情。
用完午膳,班婳陪容瑕说了一会儿话,见他睡着以后,才看向神情略有些不自在的如意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娘娘,福平太后求见。”
班婳替容瑕压好被角,掩着嘴打个哈欠:“不见。”
“福平太后说,只见娘娘这一次,从此以后,再也不会来打扰娘娘的亲近,”如意低下头,在班婳耳边小声道,“福平太后跪在宣武门外呢。”
比起人来人往的朱雀门与白斗门,宣武门进出人员并不多,福平太后选择在这里跪,倒还算聪明。
班婳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容瑕,闭上眼道:“你去请她回去,就说我不想见她。”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宣武门外,除了守在门口的护卫,并无其他官员路过。福平太后跪在太阳下,没有移动过半分,也没有引起任何人围观。
她知道,若是跪在朱雀门,或许能让更多人注意到她,但班婳的性子向来吃软不吃硬,她若真要那么做,不仅不能让班婳软化,而是让她更加不满。
“太后,”如意走出宣武门,看着太后面色潮红,不知道在太阳下晒了多久,朝她屈了屈膝,站在她侧面道,“娘娘有命,请你早些回去,和亲王殿下还等着您呢。”
福平太后听到“和亲王”三字,肩膀微微一颤,她看着如意,“你们家娘娘,竟是半点情分也不念吗?”
“太后,”如意摇头叹息,“公主殿下勾结朝臣后宫,刺杀陛下,若不是陛下洪福齐天,今日您哪还有机会跪在这里?以娘娘爱憎分明的性子,只怕您与和亲王,也是要给陛下陪葬的。”
福平太后面色惨白一片:“可是陛下他……”
他不是没事吗?
这话太后说不出来,她比任何人都明白,安乐犯下了多大的罪。她没有想到,最接受不了降价皇朝覆灭的不是长子蒋涵,而是长女安乐。
“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苦行观?”
福平绝望地看着如意,“为什么会是苦行观?”
皇后是皇亲国戚,不会不明白苦行观是什么地方,那哪里是修道的清静之地,分明是折磨人的地狱。
如意想说,陛下是娘娘的男人,安乐公主相杀娘娘的男人,娘娘又怎么会无动于衷?但是面对福平太后崩溃的双眼,她觉得说再多都是徒劳。
福平太后恍惚地摇头:“我不走,我不走。”
她若是走了,就再也没有谁能为安乐求情了。““如意姐姐,”一个穿着碧衣的女官走了出来,对如意福了福身,“娘娘说,让您带福平太后去偏殿。”
如意看了眼挂在天际的烈阳,缓缓点头。
大月宫正殿中,班婳抿了一口微凉的茶,伸手摸了摸容瑕的唇,微微勾唇轻笑,转身走了出去。
王德躬身站在旁边,直到班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后,才徐徐站直身体。
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,听着满室的寂静,再度闭上了眼。
班婳看着跟在如意身后走进来的太后,抬手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。福平太后沉默着坐下,屋内许久没有人说话。
福平太后抬头看班婳,对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喜怒。
“娘娘,”班婳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陛下为何赐你福平二字?”
福平太后缓缓摇头。
“因为我想您晚年有福气又平静,所以特意向陛下求了这两个字。”
班婳知道这些阴谋斗争中,福平太后是最无辜的受害者。她嫁的男人,谋杀忠臣,她并不知道这些,反而真心对待忠臣的后代,比如他们班家,比如容瑕。她的儿子优柔寡断也罢,性情暴虐也好,都不是她能控制的,因为她那个做皇帝的丈夫,只需要一个继承人,所以有意疏忽了次子的教育。
她出身高贵,性格鲜活,尽管被后宫磨去了棱角,但班婳不得不承认,她是这朝代变故中的受害者。她并不想伤害她,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亲疏远近,她也不例外。
在得知真相时,班婳甚至想要了安乐的性命。
“娘娘,您还要来为安乐求情吗?”
班婳神情冷淡,眉眼间满是疏离。
福平太后垂泪道:“娘娘,您撤去安乐的公主封号,让她去道观清修,我并无意见,可……为何是苦行观?安乐从小被娇惯着长大,到了那里,如何活得下去?”
“娘娘,容瑕是我的夫君。”
班婳喉咙里堵得有些难受,“安乐有你与表哥替她委屈,我有家人为我委屈,从小我与她不管受了什么气,都会有人为我们出头,让我们从小到大都嚣张任性。”
“可是陛下身边……只有我,”她拿着杯子的指尖微微颤抖,“若是连我都为安乐着想,那么还有谁真心为他打算?就算他是帝王,就算他胸有沟壑,他也还是一个人。”
“容家旁支伙同安乐算计他,朝臣们也因为他受伤昏迷,忙着算计自己的利益,”班婳说这话的时候,觉得自己心里针扎般的难受,“我自己的男人,我自己心疼。”
福平太后张开嘴,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。班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,她哪还不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娘娘当真如此无情?”
“娘娘若是恨我,那便恨,但我颁出的凤令,绝不更改,”班婳站起身,“今日之事,非陛下不念当年娘娘双亲养育之恩,而是我不念旧情。娘娘,请回吧。”
福平太后看着班婳,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恨还是怨,又或是什么情绪都没有,只是心里空荡一片,抓不到实处。她这一辈子风光半生,落得今日这个境地,又该去怪谁?
怪自己当年不该心软,让父母照顾容瑕?
怪陛下对容瑕太过优容,养成了他的野心?
不,不对。
怪只怪蒋家的男人昏聩无能,不念旧情,做下残害忠良这等事,最终落得了报应。
时也命也,她又能怪得了谁?
“娘娘的意思,我明白了,”福平太后站起身,朝班婳略点了点头,“告退。”
班婳端茶的手一顿,茶水渗到了杯子外面,她站起身对福平太后行了一个礼,这个礼,与她当年还是郡主时行的一模一样,“班婳,恭送娘娘。”
福平太后受了她这个礼,退后两步道:“娘娘多保重,告辞。”
班婳站着没动,直到福平太后离开,才缓缓地回神,把杯子放回桌上,轻轻擦干净自己的手,她声音有些沙哑道:“来人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守在门外的杜九走了进来。
“传我命令。派兵护送福平太后去和亲王处,明日即刻出发。和亲王孝心可嘉,赏三百护卫,到蒋氏皇族里陵墓守卫和亲王与福平太后安全,若无本宫或陛下的命令,不可让人轻易进出。”
班婳闭上眼,“你派一些可靠的人去,不要慢待了他们。”
杜九心中如雷击鼓,娘娘这是要圈禁前朝废太子与前朝太后?
三百护卫……这么多人守在陵墓前,和亲王这一辈子,只怕都无缘再出来了。
他不知道娘娘以何种心情颁发下这道命令,他躬身行礼的手,甚至在忍不住的颤抖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?”
班婳看着他,“难道本宫的话,对你没有用么?”
“属下……领命。”
杜九站起身时,发现皇后娘娘面色难看到极点,他以为皇后娘娘会收回命令,但是直到他出宫,直到他骑马来到和亲王的住处颁旨,都没有人来告诉他,皇后娘娘已经收回了命令。
“臣领旨,”和亲王听完这道旨意,神情苍白如纸,“多谢陛下与皇后娘娘。”
杜九见他这样,起了几分怜悯之心:“令妹与前朝勾结,刺杀陛下,陛下伤重,今日才醒转过来,娘娘因此才会动怒。待娘娘息怒,或许会收回命令也不一定。”
“多谢杜大人宽慰,”和亲王颓然一笑,“舍妹酿下如此大错,娘娘与陛下尚能饶我等性命,微臣感激不尽,又怎敢有怨。”
杜九觉得和亲王也挺倒霉的,老老实实地禅让了皇位,本该被陛下荣养着,谁知道总是有一堆人跳出来拖他后腿,先是他的原配夫人,后是他的亲妹妹,这命格……
再说已是无益,杜九抱拳道:“王爷能想明白就好,下官告辞。”
“杜大人慢走。”
和亲王苦笑,亲自把杜九送到正门外后,才扶着门框吐出一口血来。
“王爷,”他唯一的妾室惊惶地扶住他,“您怎么样了?”
和亲王摇头,擦去嘴角的血迹:“我没事。”
夕阳透过窗户照射进来,班婳从椅子上站起身,她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腰肢,走出了殿门。如意见到她出来,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喜意,“娘娘。”
她担心娘娘单独待在里面出什么事,现在见人终于现身,才敢放下心来。
金色的夕阳洒在班婳身上,如意怔怔道:“娘娘,您现在瞧着真好看。”
“哪里好看?”
班婳笑了笑,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血色,“难道我以前就不好看了?”
“娘娘日日都是好看的,”如意忙解释道,“奴婢最笨,娘娘您别嫌弃奴婢。”
“好了,我知道你的心意,”班婳敲了敲她的头顶,“走吧,回宫。”
“王德,”容瑕靠坐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夕阳,“现在快酉时了?”
“回陛下,现在是酉时上刻。”
“皇后娘娘出去多久了?”
容瑕转头瞧他,“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?”
“陛下……娘娘出去两个时辰了,”王德觉得陛下眼神有些奇怪,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正说着,外面就传来脚步声,班婳脸上略带着笑意走进来,见容瑕坐在床上,便道:“你怎么又坐起来了?御医不是说过,你现在伤势严重,不可久坐。”
“没事,我就是躺太久,”容瑕乖乖躺了回去,“你方才去哪儿了?”
“出去见了个人,并不太重要,”班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没有发热,很好。
“你中午只用了些粥,这会儿应该饿了,”她朝一个女官招了招手,“把陛下的药膳呈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容瑕从锦被下伸出手,把班婳的手轻轻握住,“我还不饿。”
“我知道药膳味道不太好,不过多少吃一点,”班婳弯腰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,“乖。”
容瑕失笑,这是把他当初哄她的那一套,用到他身上了?
很快热腾腾的药膳便端了上来,班婳笑眯眯地看着容瑕:“要不要我喂你?”
“好。”
容瑕微笑着看她,“朕等着朕的皇后贴心照顾。”
班婳:……
她的男人脸皮越来越厚了。
舀粥,吹凉,然后喂到容瑕口中。药膳的味道并不好闻,但是容瑕吃得很认真,每一口都没有浪费。
很快一碗粥垫底,班婳放下碗道:“好了,过两个时辰再用。你现在不宜挪动,我怕用得太多会积食。”
“好。”
容瑕见班婳神情有些不自在,知道她有话想对自己说,便压下席卷而来的困意,靠着床头问,“婳婳,你怎么了?”
班婳用温热的帕子擦了擦容瑕的脸与手,把帕子递给伸手的王德:“刚才福平太后来过了。”
容瑕垂下头看着自己被班婳握住的手指:“嗯。”
“她来给安乐求情。”
班婳低头把玩着容瑕的左手食指,仿佛这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“安乐公主与你情如姐妹,又是福平太后的嫡亲女,若是她来求情,便给她几分脸面吧,”容瑕垂下眼睑,反手握住班婳的手,把她的手紧紧拽住,不留丝毫缝隙,“左右我也没什么大碍,养上几日就好。只是这个旨意不能你来颁发,我来更为妥当。王德,去宣……”
“我没有答应她,”班婳摇头道,“什么没有大碍,肩膀上那么大个洞,都不疼吗?”
容瑕抬头,好看的桃花眼中满是柔情,“有婳婳在身边,没觉得疼。”
“又胡说,”班婳掐了他手心一下,“你不疼我疼,也不瞧瞧自个儿的脸白成了什么样子。”
容瑕笑着没有说话。
“我今天做了一件事,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。”
班婳见容瑕仍旧只是笑,才道,“我派了三百护卫,把蒋涵与福平太后圈禁在一起了。”
屋子安静下来。
“为什么”容瑕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因为我护短,”班婳伸手点着容瑕的唇,在他的唇角轻吻,“谁也不能伤害我看重的、我爱的人。”
容瑕眼睑颤抖,好半晌才露出一个笑来。
“婳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我的女王。”
班婳轻笑出声,她把手轻轻放在男人胸膛上,眼神如丝如缕,细密缠绵。
“你还记得当初一句戏言?”
“自然是记得的。”
今日最后一缕夕阳偷偷摸摸爬进了窗台,在屋子里照射出一道金色的灿烂。
(正文完)
西州,赢朝的苦寒之地,风沙大,阳光烈,早晚冷得骨子里都是寒气,到了中午却又热得让人想要扒了身上的衣服。
几年前,西州的百姓还食不果腹,衣不胜寒,自从新朝建立,成安帝登基以后,他们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,至少能够吃得饱,当地的官员们也老实很多,不老实的据说都被抓进京城里砍头了。
在老百姓心中,即使有人说皇帝陛下是三头六臂,他们也会懵懂的相信。
成安四年,据说京城要选一些女子进宫为女官,名额十分有限,要求严格,消息传到西州的时候,已经晚了好多日,但即便如此,也有不少人动了心思。
那可是皇宫,若是能被选进去,便是光宗耀祖的事情。
身份普通的百姓,就连得知消息的机会都没有,他们只看到某些员外或是秀才家的姑娘,频频往县令家跑。
西州的知州府,谢启临圈上几个知根知底,家世清白的女子,对身边的下人道:照着这个名单张贴下去吧。
大人,张家小姐知书达理,又是机敏的性子,为何不选她?下人收了张员外家的好处,难免要帮着问上两句。
后宫中不需要知书达理又机敏的宫女,谢启临淡淡道,你下去吧。
是。下人见他脸色不太好,不敢再问,捧着名单老老实实退出去。
名单张贴出来以后,中选的几个姑娘既忐忑又高兴,高兴的是她们终于有机会进京,甚至能到宫中当差,忧的是京城山高路远,不知未来会如何。
张贴榜四周围满了瞧热闹的百姓,有人说这家姑娘长相普通,为何能够入选?那个又说,那位姑娘性格木讷,怎么配去伺候陛下与娘娘?
石飞仙站在角落里,听着百姓们对后宫的猜想与向往,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意。这些人以为进宫做个宫女,便能飞黄腾达,全族荣耀了么?
无声无息死在后宫中的宫女,难道还少么?
你在看什么呢?一个与她穿着同样布裙的妇人走了出来,在她耳边小声道,你可千万别起偷跑的心思,以前也有像你这样被发配而来的女子逃跑,最后被人在外面找到,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,全部野狼吃掉了。
石飞仙苦笑:你放心吧,我不会有这种心思的。
看你也是个聪明人,万万不可犯傻,妇人点了点头,唉,只可惜新帝登基没有大赦天下,不然像你这样的,就可以免除罪责了。
听到这话,石飞仙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,她移开视线,转头去看到远处穿着官袍,骑马而来的男人。
走,我们该回去了。妇人拉着她,准备把她拖到一辆又脏又破的驴车上,赶车的是两个穿着邋遢的老兵,手上长着厚厚的老茧,半眯着的眼睛,仿佛从来没有完全睁开过。
石飞仙挣妇人的手,不敢置信的看着前方的男人,他怎么会在这里?
谢启临怎么会在这?
石小娘子,你可别去冲撞了贵人,快跟我走。妇人见石飞仙盯着谢启临不放,以为她仗着有几分姿色,想要勾引知州大人,忙劝道,咱们都是有罪之人,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可不是我们攀扯得上的。
大姐,你放开我,石飞仙焦急的推开妇人,猛的往前奔跑了几步,谢启临,谢启临。
五年,她在西州整整苦熬了五年,原本细嫩柔滑的肌肤,被风沙磨砺得粗糙起来,肤色也想当地人一样,黝黑干瘪,明明她才二十出头的年龄,却像是三十岁的妇人。
容瑕登基的消息传来时,她曾高兴过,因为这样就能有特赦令下来的。
然而她的期待很快成空,容瑕根本没有赦免任何人,他只是减免了灾民的赋税,西州作为苦寒之地,在封后大典以后,也被免了一年的税。
消息传来以后,整个西州的百姓欢喜不已,每个人都念着皇后娘娘的好,恨不得为她立一块长生碑。
石飞仙以为自己一天都会熬不下去,却没有想到自己求生的这么强,被人欺负,被人嘲笑,被人排挤,也在这不毛之地熬了五年,她以为自己还要继续熬下去时,谢启临的出现,就像是她溺水后的一根稻草。
他是赢朝的官员,一定能够消除她的罪籍,一定能够救她。
众人惊诧的眼神,护卫们警惕的姿态,都阻拦不了石飞仙的激动,她觉得自己从未跑得这么快过,也从未像现在紧张过。
然而就在她即将靠近时,两个带刀的衙役拦住了她。
这位婶子,请问你有什么冤屈,可以先告诉我们,我们替你转达。
婶子?石飞仙如遭雷击般看着说话的衙役,这个衙役长着圆脸,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,她摸着自己的脸,她竟是到了被人叫婶儿的年龄吗?
她抬头再看,发现谢启临竟然越行越远,只好匆匆道:我是你们大人的旧识,请两位差爷让我与谢大人见上一面。
旧识?小衙役怀疑的看着石飞仙,这个女人穿着粗布衣服,像是服苦役的罪妇,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他们家大人是旧识?
见衙役不相信她的话,石飞仙焦急道:我真的是你们家大人旧识,不信你们去问他,是不是认识石飞仙?
贵族女子的名字,一般不会告诉身份低贱的男人,但现如今她已经落得如此下场,哪还会在意名字不名字?
见石飞仙如此信誓旦旦的模样,衙役勉强点头道:你现在这里等着,待我去问问。
谢谢,谢谢。石飞仙连连道谢,她擦了擦脸上的泪,粗糙的手掌磨疼了她的眼眶。
谢启临打算去郊外看一看今年农作物的长势,听衙差叫住自己,他让马儿停下,低头看着拱手站在自己面前的衙役,怎么了?
大人,有位妇人自称是您的旧识,希望见您一面。
旧识?谢启临皱起眉头,回头忘了眼身后,远远瞧见被衙役拦着的灰衣妇人,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,便摇头道,我在西州并没有认识的故人。
衙役闻言准备退下,可是想到那个妇人哀求的眼神,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:她说自己叫石飞仙,您一定认识她。
石飞仙?!
这个深埋在记忆中,很久不曾出现过的名字,在这个时候被一个十七八岁的衙役说出来,让谢启临有种荒诞之感。他回头看了眼那个妇人,沉默片刻:带她过来。
灰衣妇人渐渐走近,谢启临看着她沧桑的模样,沉默良久:石姑娘。
石飞仙看着端坐在马背上的谢启临,有些局促的捏了捏灰布裙摆,她身上的衣服是统一配发的,站在身着官袍的谢启临面前,忽然觉得尴尬万分。
见过谢大人。她福了福身,虽然多年没有讲究这些礼仪,但是刻印进骨子里的这份优雅,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洗去的。
传话的衙役惊讶地看着两人,原来真的是旧识,这个妇人不知是什么身份,行礼的样子与别家的女子就是不同。
石姑娘这些年可好?谢启临没有想到,当年那个一步出八脚迈的贵族小姐,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。他看了眼四周的百姓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请石姑娘到茶楼一叙。
石飞仙沉默地点头。
两人进了茶楼,谢启临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。
石飞仙突然想到,当年她也喜欢挑靠窗的位置坐,每次谢启临与她论诗,也会挑景色好,窗户宽敞的包间,等着她的到来。
很快差点上桌,谢启临为石飞仙倒了一杯茶,西州并没有好茶,希望石姑娘不要在意。
我如今能喝上一口干净水便感激不已,又怎么会挑剔茶叶好坏。石飞仙伸手去端茶,一双粗糙的手暴露在谢启临眼前。
他移开视线,转头看着窗外,远处是绵延的黄土墙,还有漫天的风沙。
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这里。石飞仙察觉到谢启临有些冷淡的态度,局促一笑,我哥还有姐姐好吗?她听说前朝太子禅位给了容瑕,这种情况下,容瑕绝对不能杀了废太子,她姐是废太子的发妻,就算失去了自由,日子也会比她现在好过。
谢启临转头看她,半晌后道:石大人很好,现在领了太常寺卿一职,虽然算不上显赫,但也颇受人敬畏。
那他成亲了没有?
谢启临摇头:抱歉,我并没有听到石大人成亲的消息。
是是吗,石飞仙有些迷茫,她捧着茶喝了一口,抿了抿有些干的唇,那我姐呢?
谢启临沉默片刻,扭头不去看石飞仙的神情:令姐派人刺杀皇后,陛下与和亲王震怒,被和亲王休弃。后因石大人求情,皇后饶了她一命,但是令姐跟令兄回去后,便自杀而亡了。
自杀石飞仙怔忪良久,抹去脸上的泪,她倒是比我有勇气。
她忽然不想再开口求谢启临救她了,如今就算她消去罪籍又能如何,难道当年她与京城那些人的旧怨,也能一笔勾销么?
难道京城那些人,就能忘记她与当朝皇后有过嫌隙吗?即便班婳不会在意这些,那些急于讨好班婳的人,也会迫不及待的跳出来,拿欺辱她作乐。平白牵连哥哥,给他的仕途增添麻烦。
她在京城中待了那么多年,又怎么会不明白京城里那些人的心思。因为就连她自己,也是这样的人,也做过这样的事。
当年的事,是我对不起你,紧紧捏着茶杯,这样让她更有底气一些,当年不想让你娶班婳的人太多,我跟着推波助澜,害了你们家,对不起。
谢启临闭了闭眼,掩饰住心底的情绪:怪只怪我,虚荣又得意,若
若他像容瑕那般坚定,不管别人说什么,都能保持坚定不移的态度,他与班婳的婚约,也不会以那样尴尬的方式收场。
他自以为的清高,自以为的瞧不起班婳,不过是因为心底的不安与自卑,他怕自己抓不住班婳,怕自己配不上她,所以迫不及待的展示出自己的自尊,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,不是他谢启临抓不住班乡君,而是他瞧不上她,不想娶她。
他喜欢才华横溢,温柔似水的女子,这一切都是班婳没有的。
时间久了,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,他只喜欢才华横溢的女子,拒绝去想班婳的好,也拒绝接受自己与班婳在一起时,那无处安放的心,以及总是不知道怎么摆放的双手。
那时候的他太年轻,不知道这就□□心萌动,不知道这就是面对喜欢之人的羞涩。
待他终于明白过来时,一切都晚了。
我来西州的时候,身上没有换洗的衣物,也没有讨好衙役的银两,甚至没有一粒干粮,石飞仙把有些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,所有人避我如蛇蝎,只有一人派手下送来了一个包裹,并说过往恩怨,一笔勾销。
她虽然没说自己是谁,但是那个护卫的言行打扮,仍旧让我想到了一个人。石飞仙嗤笑一声,是班婳。
谢启临不自觉看向石飞仙,想要从她口中,听到更多关于班婳的事情。
注意到他这个眼神,石飞仙苦笑:你不用这么看着我,我与她自小就看不顺眼。十几年前,我甚至安排小宫女引她去了结冰的荷花池,想要她死在冰下。
谢启临面色微变,那时候的石飞仙才多大,十岁?十一岁?
怎么,没有想到我是这样的女人?石飞仙轻笑一声,她再也不用维持自己温柔的假象,竟觉得十分畅快,若是那个时候班婳便死了,后面还会不会有这么多事情惹出来?
明明一切都已经计划好,却忽然冒出了容瑕,石飞仙自嘲,让我安排好的人,无法再下手。你说这是不是缘分,向来规规矩矩的容瑕,竟会在宫宴上离席,还刚好与班婳遇见?
为什么?谢启临看着石飞仙,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岁的年龄,你为何这么恨她?
你竟然真的信了?石飞仙嗤笑,看来我在你的心中,就是这样的女人吧。
谢启临没有言语。
我实话告诉你,想要杀班婳的不是我,而是容瑕生母林氏,石飞仙冷笑,林氏对德宁大长公主恨得铭心刻骨,连带着班婳也一并恨上了。我只是无意间,发现了这个真相而已。
林氏恨着班家人,她的儿子却娶了大长公主的孙女,并且视若珍宝,不知林氏九泉之下,会不会气得活过来。
谢启临没有想到当年还会有这么一场生死危机,若那个时候容瑕没有出现,班婳会不会已经死在了冷冰冰的水中?
石姑娘他喉咙有些发干,下个月我要回京中叙职,你有没有信件需要我带回去的?
信件石飞仙沉默半晌,徐徐摇头,石家早已经覆灭,我哥在京中并不容易,就让他以为我死了,这样对他对我就好。
桌上安静下来,良久后,谢启临点头:我知道了。
多谢谢大人招待,我也该回去了。石飞仙站起身,朝谢启临福了福,告辞。
石姑娘,谢启临叫住石飞仙,芸娘,是不是你安排过来,接近我的?
石飞仙脚步微顿,她不是我的人,但我安排过人引导你,让你以为只有跟芸娘私奔,才能彰显出你的气节。
过往那段谈诗论词的风雅时光,撕开外面的文雅,内里满是算计,难堪得让谢启临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。
谢大人还有问题吗
谢启临摇头:慢走。
当天夜里,石飞仙就接到了一纸调令,说她这两年表现得很好,上面给她换了一个轻松的活计。
顶着四周众人羡慕的眼神,石飞仙收拾好包袱,去了城内当差。
她没有告诉谢启临,当年知道林氏的阴谋以后,她还帮林氏引开过几个宫女,因为她也恨不得班婳去死。然而这一切再也不重要了,因为现如今活得艰难的是她,而被她嫉恨过的女人,已经高高在上,成为了万民之母。
过往恩怨情仇,全都是一场笑话。
她就是这场笑话中最拙劣的戏子,自以为能赢得满堂喝彩,结果看客的目光,早已经不在她身上。
从西州到京城,一半旱路,一半水路,整整耗时近两个月,谢启临才重新回到这个离开了三年的地方。
城门还是那扇城门,看守城门的护卫却不知道已经换了几拨,谢启临把文书与腰牌递给护卫时,发现不少人都喜气洋洋,便问道:不知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?
大人从外地回京叙职,不知道京城里发生的喜事也不奇怪,护卫把文书与腰牌还给谢启临,对他拱手道,前几日皇后娘娘诞下麟儿,陛下大喜,亲手在大月宫正墙上挂了一把弓。说来也奇怪,咱们京城有大半月没有下过雨,皇子殿下诞生那一日,竟是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,您说这是不是上天对咱们的恩赐?
谢启临拿文书的手微微一颤,原来竟是龙子出生了么?
正是正是,护卫笑道,大人您也是好运气,刚回京就遇到这种大喜事,没准从此以后便官运亨通,红红火火了。
是啊,谢启临点头,借兄弟你的吉言。
护卫连说不敢。
谢启临放下马车帘子,对赶车的马夫道:走吧。
马车缓缓进京,这个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,似乎比以往更加热闹,也比以往陌生。这里的百姓,穿得比西州百姓干净,吃得比西州百姓讲究,甚至连皮肤都比饱受风霜的西州百姓白皙。或许是他在西州做了三年父母官,觉得西州百姓即使没有京城百姓更讲究,但也一样的可爱。
他在京城接待外地任职官员的住处沐浴更衣后,便进宫求见陛下。
按照大赢规矩,知州每三年回京叙职一次,然后等待陛下的诏令,来决定他继续回原地任职,或是升降职位。
从朱雀门进宫,他在御书房外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终于有一个穿着深蓝袍子的太监领他进去。
垂首走进门,谢启临不敢坐在上首的玄衣男人,掀起袍子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:微臣谢启临见过陛下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
起来吧。
这个声音仍旧熟悉,只是比三年前多了几分威严。
他站起身,看了眼容瑕,还是那般俊美贵气,唯有周身的气势比以往强悍,更像一个帝王,而不是优雅的贵族公子。
几年不见,你比以往沉稳了不少,容瑕放下手里的笔,对谢启临道,从西州传来的折子,朕全都看过,你做得很好。
谢陛下夸奖,微臣愧不敢当。谢启临没有想到容瑕态度会这么平静。
做得好便是好,容瑕把手背在身后,无需自谦。你再跟朕说说西州的情况,好坏都要说。
是。谢启临拱手,开始细细讲起他在西州的所见所闻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以后,他看到一个太监匆匆走了进来,在陛下耳边说了什么。对方说话的声音很小,他隐隐只听到娘娘汤之类。
然后他便见到陛下露出了心疼的表情,下意识觉得这种时候他不该再看,谢启临匆匆低下了头。
谢大人,你先回去休息,朕过几日再召见你,容瑕抬了抬手,退下吧。
是。谢启临领命退下,刚走出没多远,回头就看到陛下匆匆从御书房走了出来,朝后宫的方向走了去。
难道是后宫出了什么事?他皱起了眉。
谢大人。
谢启临抬头,与石晋四目相对。
下官见过石大人。
谢大人客气,石晋停下脚步,谢大人刚回京?
是啊,过几日便走。谢启临见石晋欲言又止,不知石大人有何事?
不知谢大人可曾在西州见过舍妹?
没有,不曾见过。谢启临声音平静。
若是谢大人见到舍妹,请谢大人修书一封,告知在下,在下感激不尽。石晋对谢启临深深一揖。
谢启临推开半步,避开了这个礼:石大人不必客气,若是遇见,我一定会告诉你。
那便有劳了。石晋看了谢启临一眼,谢启临微笑着回看他。
告辞。谢启临如是说。
告辞。
石晋与谢启临擦肩而过,背对着离开的他没有看到,谢启临眼中有些阴暗的凉意。
只要想到当年那个小姑娘,有可能葬身在冰水中,他便不想再开口。
他免了石飞仙再受苦役,却从未想过让她再回到京城做舒适的大小姐。
既然他是个负心人,不如再做几件负心事。
这样,便足矣。
御膳房,大厨们看着从大月宫撤下来的饭菜,都露出了焦虑之色。
今日的汤,又没怎么动?
那可不是,娘娘吃啥吐啥,据说陛下为了娘娘,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。
幸好陛下不是戾王,不然他们这些厨子早就人头落地,去地下见祖宗了。他们这些大厨,都是全国各地有名的高手,煎炸炒煮烹样样精通,唯独在娘娘怀孕这事情上给难住了。
前几日有个厨子做了盘点心,娘娘用了半盘,喜得陛下赏赐了几十两银子。哪知道到了第二日,娘娘又不喜欢了。为了能让娘娘多用些东西,不仅陛下绞尽了脑汁,就连他们这些厨子,也恨不得跪在娘娘面前问,您老究竟想吃什么?
陛下与娘娘成亲了四五年,一直没有子嗣,朝上的那些大臣早就急得跳脚,想要劝着陛下纳妃,委婉一点陛下装听不懂,直接一点陛下又不理会。还有人想要跑去劝皇后娘娘,让她贤惠大度,结果娘娘什么话都不说,直接把人带到陛下面前,自然又是惹得陛下大怒。
他们这些做御厨的,很多家里也有一两房小妾,像陛下这种有钱有才有权势的男人,反而却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,连镇上那些员外都不如,御厨们很是不解。
男人嘛,好不容易做了帝王,不就是要享受美人在怀,英雄屈膝的好日子么?
不解归不解,但是整个后宫没人敢去招惹皇后娘娘。据传前一年有个宫女想引诱陛下,皇后娘娘还没来得及说句话,这个宫女就被太监总管处理得干干净净,都不用娘娘操半点心。
王公公,您怎么来了,您小心地上,可别摔着了。
没事,杂家就是来替皇后娘娘跑个腿儿。王德穿着一件紫色大内太监总管袍,手持拂尘,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极了,但是整个御膳房里的人,谁也不敢得罪他半分。
从前朝太监总管,做到当朝的太监总管,王德也算是独一份了。
公公您尽管吩咐,奴婢一定照办。御膳房总管点头哈腰的跟在王德身边,见前面有一滩水,忙扑过去用袖子擦干净,您且小心着。
王德点了点头:娘娘说,想吃酸辣一些的东西,你们看着做。
御膳房总管点头称是,示意众人都把王德的话记下来。
御膳房总管把王德送到门外以后,才略有些为难道:公公,皇后娘娘与她腹中的龙子,咱们御膳房上下都十分的关心,只是这饭食他把一个荷包塞进王德手里,也不知道娘娘以往喜欢吃什么。
你们的用心,杂家看在眼里,陛下也是清楚的,王德随意的接过荷包,脸上笑意不变,不过还需要更加尽心才行,娘娘喜欢吃什么,你们就想着法做。不过有一点必须要注意,那就是对娘娘身体不好的吃食,就算有也是不能做的。
御膳房总管眼睛一亮,拱手道:小的明白。
嗯。王德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陛下在娘娘跟前,向来是没立场可言的。他不敢在娘娘面前说个不字,只好来为难他们这些下人,今儿跑这一趟,就是陛下担心娘娘吃了某些东西坏肚子,可又不想惹娘娘生气,才让他特意来点醒御膳房的人。
他回到大月宫,果然见到陛下正在细声细气哄娘娘吃东西,娘娘倒也配合,只是东西吃了没两口,就吐得一干二净。瞧陛下脸白得那样,仿佛比娘娘还要痛苦似的。
见陛下没有心情搭理他,他老老实实地站在角落里,等待着陛下的召唤。
以他的身份,夜里已经不用他在外殿守夜了。不过做奴婢的,又怎么能离陛下太远,若是被其他小崽子取而代之,那他王德这些年在宫里就是白混了。
龙子在娘娘腹中七八个月大的时候,娘娘夜里总是睡不安稳,那段时间他总能听到陛下在屋子里陪娘娘说话的声音,有时候是给娘娘讲民间故事,有时候是给娘娘讲某些大臣家里的八卦。
可怜陛下堂堂一国之君,君子风流,为了哄得娘娘高兴,竟也学着那些长舌妇人般,拿别人的私事说嘴了。
龙子在娘娘肚子里满了九个月后,陛下就不爱在朝上听大臣扯皮斗嘴了,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往后殿跑,拉着娘娘的手唠叨个没完。
什么若是感到不舒服,一定要派人告诉他,不管他在哪里。
自从皇后怀孕到现在,陛下已经找了不少的医女与接生嬷嬷准备着,八字不好的命格不太好的接生时遇到过难产的,通通被剔出名单。这紧张的状态,真不知道究竟是陛下生孩子,还是娘娘生孩子。
成安四年五月,京城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下雨,好在京城里有宽阔的河道,并没有发生旱灾,只是农作物因为缺水,长势不太好。
就在陛下与朝臣们商讨引渠灌溉的事情时,大月宫突然派人来报,娘娘要生了。
话说了一半的陛下扔下朝臣,整个人肋下就像是生出了翅膀一样,从龙椅上窜了出去,待他抬头时,就只看到一道在殿门口晃过的残影。
王德拿自己性命发誓,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有谁跑得这么快。
诸位大人,皇后娘娘孕育龙子,乃是一国之喜,诸位大人请回吧。他躬身朝这些朝臣们行礼。
然而这些满脸正经的大臣没有谁离开,以担心皇后的理由光明正大留了下来。
都是些瞧热闹的。
王德在人群中看到了急得团团转的静亭公与静亭公世子,把他们带到了内宫。
然后他就看到三个男人堆在一起,像是脑袋上套了胡萝卜的驴,在偏殿里转圈圈。他再看了眼什么动静都没有的产房,默默地低下头。
做太监的,总是要养成不该看的不看这个习惯。
父亲,姐姐怎么没有叫疼?
我又没生过,我怎么知道?班淮搓着被汗水淋淋的手心,当年你母亲生你的时候,熬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你生出来,应该没这么快的。
岳父,容瑕惨白着脸看班淮,岳母当年,也是这么安静吗?
那倒不是,班淮摸了摸鼻子,当年她慰问了一下我们班家十八辈的祖宗。他记得班恒出生以后,生完孩子没什么力气的阴氏,还顺手给了他一巴掌。
那一巴掌并不重,但是看着床上憔悴的女人,他就下定决心不再要孩子。
看着紧闭的房门,想到自己疼爱多年的女儿,又要遭这样的罪,他就看容瑕有些不顺眼。但是想到这可是皇帝,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种情绪控制一下。
十八辈祖宗班恒扭头看了眼容瑕,他姐等下如果慰问容家十八辈祖宗,陛下不会生气吧?
容瑕这个时候,也顾及不到岳父与舅兄弟的心情了,他在屋子里打着转,时不时去门口偷偷望上两眼。中途班婳喝了半碗鸡汤,看着端出来的空碗,三个男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陛下,王德见陛下脸白得快要晕倒,忍不住开口劝慰道,您不要太担心,国公夫人在里面呢,娘娘有她陪着,定不会有事的。
宫里没有其他女眷,陛下的母亲又早逝,所以静亭公夫人常常进宫照顾娘娘,这样陛下也能放心一些。
你说得对,有岳母在里面,朕也放心多了。容瑕怔怔点头,但脸色仍旧没有好多少。
见到陛下这样,王德也不再劝,说什么都没用,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来陛下有哪里放心了。
半个时辰后,班恒再次忍不住问:父亲,怎么还没出来呢?
你急什么,早着
婴儿哭声从屋内传出,声音又响又亮,连房顶都跟着震了震。
恭喜陛下,贺喜陛下,皇后娘娘喜得一子。
生生了?班恒傻愣愣的冲到门口,被守在门口的宫女拦下:世子,您不能进去。
班恒忙止住脚步,他高兴得傻了,这个时候他确实不太适合进去。
娘娘怎么样了?
娘娘一切都好。
班恒见容瑕从门口挤了进去,什么人来劝说都没用,脸上露出了一个笑来。回头看父亲,哪知道父亲竟然蹲在门口抹眼泪,父亲,您怎么了?
我这是高兴的。班淮抹了抹眼,指着外面,下雨了。
班恒顺着班淮的手望过去,竟然真的下雨了,这场雨下得纷纷扬扬,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雨水的甘霖中。
俗话说,龙行有雨。小皇子伴随着一场甘霖出生,在很多人看来,这就是龙子的象征,朝上满是庆贺声。
所有人都看得出陛下对小皇子有多看重,不仅亲手挂弓,还亲自照顾皇子,日日去探望坐月子的皇后,这是很多男人都做不到的。
未满月的孩子,除了哭就是睡,很多男人平日里就是去瞧上几眼,其他事情一概不管,像陛下这种亲力亲为,虽然不太常见,也能夸一句慈父心肠。
月子里很多吃食需要忌口,班婳胃口不太好,一看到汤汤水水就头疼,偏偏容瑕总是想着法让她喝,这日她实在烦得不行,竟是把手里的碗打翻在地。
实际上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,为什么生了孩子以后,脾气反而有些不好。
婳婳,容瑕抓住她的手,烫到没有?
看着他满脸的关切之色,班婳揉了揉额头,我没事。
不爱吃我们就不吃,别气坏了身体,容瑕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是我做得不对,你不喜欢吃,不该逼着你吃。
对不起,我
傻,容瑕笑着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子,你只是太累了,孩子有我照看着,你别担心。一切都以你身体为重,你若是把身体弄坏了,才是对不起我。
班婳摸了摸自己的脸,别人都说,女人生完孩子会变难看,我是不是难看了?
好看,你一直都好看,容瑕捏了捏她水嫩嫩的脸颊,若是你出去,不认识的人还会以为你是双八少女,哪像生过孩子的。
班婳笑着拧他的腰,又说好听的话。
我何时骗过你?容瑕一脸委屈的看着班婳,我的娘子,就是比天下所有女人都好看,我说的有错吗?
班婳眨了眨眼:他们说得没错,因为我的夫君,也比天下所有男人都好看。
容瑕心头一暖,在班婳脸颊轻轻一吻,待她睡过去以后,才起身出了后殿。
陛下,石大人方才求见。
容瑕点了点头,换了一套衣服去御书房。
等在御书房外的石晋见到容瑕出现,忙给他行了一个礼。
石卿不必多礼,容瑕接过他手里的信件,大致看过以后,微笑着点头,不错,石卿做得很好。
微臣愧不敢当。
见石晋似乎还有所求,容瑕挑眉:不知石大人还有何事?
微臣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,请陛下赦免舍妹的罪责,容微臣接她回京。石晋私下里找过发配到西州的卷宗,可由于朝代更替,前朝很多犯人的资料,京城里已经没有记载,若想要找到妹妹,必须西州当地官员出力才行。但这样一来,只要他与西州的官员有牵扯,陛下一定会发现,他担心陛下会误会他与地方官员勾结,只好开口向容瑕求个恩典。
石卿的妹妹?容瑕沉吟片刻,就是派人刺杀朕岳父的石飞仙?
是石晋拱手道,臣这两年查过,刺杀静亭公的幕后真凶,有可能另有其人,请陛下明鉴。
石卿可能忘了一件事,容瑕面上的表情有些疏淡,当年这件案子,是由朕与其他几位大人一起审查的,令妹也认了罪,只因你觉得不可能,便免了她的罪责,岂不是让朕委屈皇后与岳父?
石晋这才想起,当年这个案子,容瑕也是负责人之一。他面色苍白的跪在容瑕面前,请陛下明察。
当年的案子究竟有没有疑点,只有云庆帝才知道,因为朕搜集到的所有证据,都与令妹有关,容瑕语气温和了些许,似乎变得心软起来,你若是心疼妹妹,可以托人多照顾她。
忽然,他眉梢微动:朕记得谢启临与令妹有几分交情,又刚好任西州的知州,你让他多看顾一些,便是了。
微臣进宫的时候,遇上谢大人了。石晋心里一松,只要陛下愿意让他私下托人照顾妹妹便好。
嗯。容瑕点了点头,你退下吧。
微臣告退。
成安五年,皇长子周岁大礼,被叫了一年团团的他终于有了一个正经的名字,容昇。
作为后宫中唯一的女主人,皇长子的生母,班婳的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,哪家女眷多得了她一个笑,得了她一句夸奖,都是女眷们的谈资。
皇长子的周岁礼办得十分隆重,抓周仪式上的东西,也全是精挑细选,不会有半点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班婳坐在椅子上,看着跟颗肉丸子的儿子趴在毯子上,东张西望的模样,低声对容瑕道:陛下,你小时候抓的什么?
血玉佩,前朝名士的牡丹图,还有一支笔,容瑕淡笑,都是些没趣的玩意儿。
夫妻二人正说着,就见团团动了,他爬到地毯中间一屁股坐下,顺手抓了一样离他最近的东西。
一把玉弓。
礼官一阵称赞,好听的话源源不断从他嘴巴里说了出来。有宫人上前去取容昇手里的玉弓,哪知道他抓得紧紧的,压根不松手。宫人不敢硬夺,只好无奈的看着帝后二人。
班婳起身走到容昇面前,伸手:皇儿,把弓给母亲,再去抓一样。
容昇见跟他说话的是母亲,终于舍得松手,还伸开双臂让班婳抱。
挑完东西再抱,刚满一岁的孩子,还听不懂太多的话,但是对母亲表达的意思,却勉强懂得了一些。容昇见班婳指地上,翻身顺手抓了两样东西,然后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,继续张开双臂。
意思就是:东西我都拿到了,现在你该抱我了。
他左手拿的是一支玉笔,左手是枚玉龙摆件儿,东西很小,看起来可爱极了。班婳记得这是班恒在班家库房里挑了很久,找到的一块好玉,请工匠特意雕的。
笔为文,弓为武,龙为权势。
寓意确实很好,大臣们夸得天花乱坠,而容昇却已经欢乐地在父皇母后怀里拱来拱去,一会儿拉父亲的手,一会儿在母后的脸上亲亲,偶尔瞅瞅女眷们身上漂亮的首饰,其他人一概进不了他的眼。
小殿下长得真好,日后也不知道多少女儿家会为他着迷,一位女眷小声对同伴道,让人瞧上一眼,都恨不得把他抢回家自己带。
娘娘是大赢第一美人,陛下乃是第一美男子,他们的孩子同伴偷偷瞧了眼上首的一家三口,忍不住拍了拍自己心跳加速的胸口,个个长得都跟神仙似的。
可不是神仙么,一位穿着霞色宫装的女子怔怔点头,若是能天天瞧着,真是让人死也甘愿了。
姚小姐,你再过几个月就要做娘娘的弟妹了,还愁不能常见皇后娘娘?周常箫的夫人听到这话,小声笑道,快醒醒神,都看傻了。
你不懂,姚菱缓缓摇头,有些女人成亲过后,就会被生活磨灭得黯然失色。娘娘却不一样,若说她未成亲前,是美丽的夜明珠,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珠,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,这样的人,我看一辈子,画一辈子都不会腻。
周少奶奶忙捂住她的嘴,小声道:你可别乱说,让别人听见了,还以为你是为了皇后娘娘,才嫁给静亭公世子。
怎么会,班世子的身上,有与娘娘一样的灵气,姚菱笑了笑,我觉得,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,一定会很开心。
周少奶奶未出嫁之前,与姚菱的交情不错,周常箫与班恒又是勾肩搭背的好友,所以两人之间的交情,一直都这么亲密着。外面都说周常箫是纨绔,但是周少奶奶却觉得成亲后的日子挺快活,不用一板一眼处处讲究规矩,房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小妾,夫君又是个风趣却不下流的人,这日子比她想象中好。
班世子与她夫君交好,又是班皇后的弟弟,想来也不是坏人。
灵气不灵气我是不懂,周少奶奶笑道,我只知道,你好事将近了。
姚菱脸颊微红,那你还不早些把大礼准备着。
班婳与容瑕逗孩子玩了一会,见孩子睡着了,便让奶娘把孩子抱下去。照旧是没什么新意的宴席,宴席结束以后,班婳特意把阴氏与班恒留了下来。
母亲,恒弟下月就要成亲了,我这里备了些东西,让恒弟拿去做聘礼,也算是给姚家长脸面,班婳看了眼有些脸红的班恒,怎么,总算知道不好意思了?
姐,家里东西多着呢,你再准备这些干什么?班恒摸了摸自己的脸,干笑道,你身为皇后,私库里没些好东西怎么行?
陛下的私库都归我管,我还能缺了东西不成?班婳不由分说把单子塞给班恒,人嫁到咱们家,你就要好好待人,别人养了十多年的闺女嫁给你,是让你疼,跟你过日子的,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不然我亲自打断你的腿。
姐,我是那样的人吗?班恒道,我有你这个姐姐,哪会不知道怎么对自己的娘子。姚家姑娘容貌虽然不及你,不过也挺有意思的,你放心吧,我一定会好好对他。
你呀,班婳失笑,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,语气温和道,转眼你都已经二十了。
似乎前一日弟弟还是那个粉嘟嘟的,跟在她身后的小屁孩,转瞬间便大了。
姐班恒已经长得比班婳高出半个头,但他仍旧弯着腿,让姐姐给他整理衣襟时更轻松一些。
好了,班婳松开手,笑着道,我的弟弟,终于是长大了。
班恒摸着班婳整理过的衣襟,傻乎乎地跟着笑。
阴氏看着自己这对儿女,笑着红了眼眶。
成安九年春。
容瑕下了朝后,发现自己的娘子与太子都不在,他召来王德问:王德,皇后与太子呢?
回陛下,娘娘带太子出宫了,说是要与班侯爷一起去挖宝藏。王德仔细想了想,娘娘还说,当年她未出阁前,埋了不少好东西在地里,所以带太子殿下去寻宝。
寻宝?容瑕忽然想到了什么,面色有些不自在的摆了摆手:朕知道了。
王德犹豫地看着容瑕:陛下,是不是要召娘娘与太子回来?
不用了,容瑕干咳一声,让御膳房的人精心备下皇后娘娘喜欢吃的饭菜,前几日娘娘想要用蜀地的菜式,让御膳房试着做几道。
陛下,您不是
不是怕娘娘吃坏肚子,不让她用蜀地的菜式吗?看到陛下脸上略有些心虚的表情,王德默默地把这些话咽了回去,大约陛下又做了什么让娘娘不高兴的事情了。
母亲,容昇牵着班婳的手,一步一挪往山上走,旁边的班恒见他小小一团,就跟个小大人似的,便道,太子,舅舅背你上去。
容昇看看班婳,又看看笑眯眯的班恒,脸红红道:父皇说了,身为儿郎,不可娇气。
你现在是我外甥,我是你舅舅,舅舅背外甥,那是喜欢你的意思,与娇气无关,班恒蹲下身,来,到舅舅背上来。
容昇有些跃跃欲试,又扭头去看班婳,班婳笑眯眯地看着他,并没有把他做决定。
他犹豫了片刻,飞扑到了班恒背上。
走咯。班恒这几年坚持锻炼,虽然上不了战场,但是体力却好了不少,背个五岁的小孩儿,跟拎个小鸡仔似的。
姐,我记得当年咱们就把东西埋在了这里,爬上山头,班恒在四周转了转,放下容昇,顺便递了一把小锄头给他,来,你跟舅舅一起挖。
护卫担心锄头会伤了殿下,可是见娘娘自个儿也撩起袖子,准备挖东西的样子,他们也不敢多说话了。
母亲,这下面真有宝藏吗?容昇见舅舅挖了半点,也没看到宝藏的影子,对自家母亲与舅舅产生了深刻的怀疑。据说母亲与舅舅当年是京城有名的纨绔,该不会是他们偷偷挖出来花了,却又忘记了吧?
这是我跟你舅舅当年亲手埋下去的,怎么可能有假,班婳见班恒挖不出东西,又拖着容昇换了另外一个地方挖,这次终于是挖出来了。
拍拍箱子外的图,班婳打开了箱子,里面全是价值连城的金银玉器。
哇,容昇从箱子里拿出一匹金骏马,母亲,您跟舅舅埋金子玩,外祖父与外祖母没有惩罚你们吗?
怎么可能
咳,班婳斜眼看班恒,班恒语气一转,怎么可能不罚,当年我们被罚得可惨了,所以你千万不要学我们。
嗯。容昇乖乖点头。
班恒觉得,外甥答应得这么迅速,他有那么一点点下不来台。
姐弟两人带着一个小孩子,把所有宝箱都挖了出来,但是不管怎么数,都少了一箱。
姐,该不会真的被有缘人挖走了?班恒蹲在地上,傻愣愣地看着这些箱子,要不就是我们记错了?
别的我能记错,这个绝对不可能,班婳用手帕擦去手掌上的泥土,哪个有缘人这么客气,发现地底下有一箱金子,不会在四周也找找,偏偏只取一箱走?
娘娘娘,杜九抱拳道,天色渐晚,您跟殿下该回宫了。
容昇仰头看班婳,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笑意,母亲,挖宝真好玩。
班婳蹲在他面前,用一条干净的帕子擦去他脸上的薄汗:你开心就好,那今天我们先回宫,下次再找舅舅玩,好不好?
嗯!容昇乖乖地点头,大大的眼睛澄澈如一汪碧湖。
看到儿子这副可爱的模样,班婳忍不住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,容昇脸更红了。
母母亲,父皇说了,昇儿是男人,不可不可这般的。他害羞的捂脸,从指缝中偷偷看班婳。
好好好,母亲下次不亲你了。
哦。容昇垂下头,看起来乖巧极了。
不过你父皇今天不在,你要听我的,班婳牵起容昇的手,在他另外一边脸蛋上亲了一口,豆丁大的孩子,还男人呢。
母亲!容昇害羞的扑进班婳怀里。
身为大内禁卫军统领的杜九默默望天,娘娘总爱这么逗小殿下,偏偏小殿下满心满眼都围着娘娘打转,就算跟着娘娘胡闹,被陛下留下背千字文,转头又母亲母亲的了。
按照宫里的规矩,皇子应该称皇后为母后,但是殿下私下里,总是称娘娘为母亲,娘娘也乐得殿下这么称呼他,陛下陛下向来在娘娘面前,是没多少立场的。
想到这,他又看了眼地上的箱子,若是娘娘知道当年这堆宝藏,有一箱是被陛下挖走的,不知道陛下该怎么跟娘娘解释。
一行人下了山,容昇规规矩矩与班恒告别,那懂礼规矩的小模样,惹得班恒连连摇头,这孩子行事作风更随他父亲,不像他们班家人闹腾。
不过一国太子么,就是要知礼懂事些才行,若是像他们班家人这样,那还不乱套了?
姐弟俩一合计,把宝藏给平分了,单出来的那一箱,被班恒以辛苦钱的名义,分给了小太子容昇。容昇连连推辞,不过才五岁的他,哪里斗得过京城一等纨绔,最后只能抱着一大箱珠宝坐进马车。
回宫后,伺候太子的宫人,见太子拿了这么大一箱东西回来,也没有谁多问,只是好好地把珠宝放进了太子私库里。
晚膳的时候,班婳对容瑕道:你脑子比我好使,你说那箱珠宝去哪儿了?
容瑕苦笑:这我就猜不出来了。
那倒也是,班婳恹恹地叹口气,你又没跟我们一起埋宝藏,又怎么会知道。
容瑕干咳一声,没敢看班婳的眼睛。
夜深时分,容瑕搂着班婳,轻轻地拍着她后背:婳婳,你跟永时埋那么多宝藏在地里做什么?当年因为班家姐弟是有名的纨绔,他们说埋宝藏玩,他也没细想过。现在想起来,才觉得处处不对劲。就算两人是纨绔,会把金银珠宝埋着玩,也不可能埋这么多。便是他们年轻不懂事,以岳母的性子,也不会随他们如此行事。
这么多金银珠宝,从府中取出是有记录的,岳母不可能不知道,但她为什么会任由两人这么做?
现在想来,也觉得自己当初有些奇怪,别人举止但凡有半点不对,他早就起了疑心,偏偏婳婳与妻弟在他眼皮子下做下这么多荒唐事,他也没怎么多想。
怪只怪美色惑人,让他做了一回眼瞎心也瞎的昏君。
想到这,容瑕忍不住笑了笑。日后谁若是再说婳婳不聪明,他第一个不赞成,她连自己都骗过了,怎么会不聪明。
当然是为了藏起来,班婳打了一个哈欠,当时二皇子野心渐露,我们家又不受待见,万一他真的登基,我们家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,埋点金银也算是一条后路。
后路?容瑕表情十分微妙,明知道二皇子对班家观感不好,又担心二皇子登基,班家想到的后路竟然就是埋金子?
除了埋银子外,还有其他安排吗?
还要有其他安排?班婳睁大眼睛,什么安排?
没什么,容瑕笑了笑,这样就很好了。
至少他们还有给自己留条后路这种想法,总算是有救的。
那是自然,当年为了选埋金子的地方,我可是废了不少劲儿,班婳伸手戳他胸口,若不是因为第一次被你发现,我们也不会换地方。哪知道换一个地方,还是被你撞见了
忽然她语气一顿,怀疑地看着容瑕:容瑕,我们埋在地下的那些金子,该不会被你挖走了一箱吧?
怎么会,我怎么会挖走你跟妻弟的金子,我会是那样的人吗?容瑕温和一笑,愣是笑出了一股温润如玉的味道。
那倒也是,班婳觉得,以容瑕当时的身份地位,不可能做这么不要脸的事情,他又不缺那么一箱金子。若是缺银子,也不可能只挖一箱,乖,是我错怪你了。
那你怎么补偿我?容瑕额头抵着班婳的额头,声音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暧昧与缠绵。
班婳伸手拥住他,小声问:你说呢?
我说容瑕声音暗哑,一刻值千金
春去夏来,班婳带着儿子去容瑕的私库找东西。
容瑕的私库很大,随着他做皇帝越久,私库的东西也越来越多,班婳与他成亲这么多年,也没看完私库里所有的东西。自从容昇满了四岁以后,她就常常带他一起来私库。
历史上有不少太子皇子,因为卖官卖爵,贪污受贿背上污名,她不想自己的儿子为了点银钱做出这种对不起百姓的事情,所以干脆让他开开眼,让他明白金银这种东西看得多了,也就那么回事。
母亲,容昇蹲在地上,指着藏在角落里一口不起眼的箱子,您看这箱子,好像您跟舅舅埋宝藏的箱子。
班婳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过去,轻哼一声。
这何止是像,简直就是一模一样。
果然男人的嘴信不得,当了皇帝的男人也一样。
王总管,尚衣局的管事姑姑叫住神色有些匆匆的王德,皇后娘娘让奴婢们做的夏装已经做好了,不知奴婢等何时把衣服拿去给娘娘看看。
衣服?王德脚步一顿,顿时来了精神,你说得对,应该让娘娘过过目,若是有哪儿不喜欢,还能修改一番。这会儿若是有什么事来让皇后娘娘分一分神,也挺好的。
你让下面的人把东西收拾好,半个时辰后,随杂家去给皇后娘娘请安。
是。
管事姑姑心中一喜,没有想到王总管竟然这么好说话。
朝堂之上,几位心腹大臣知道陛下近来心情有些不太畅快,所不会在琐碎的小事上让陛下烦心。好在陛下不是因为私事无故迁怒朝臣的帝王,所以一些没什么眼力劲儿的朝臣,并没有受到责罚,最多他们觉得陛下的表情有那么点不好看而已。
下了朝以后,几位官员凑到班恒跟前,想要在班恒这里打听些许消息。班家人虽然不太管朝堂上的事情,但是本身还是很受陛下看重,他们不知道的事情,班家没准能知道。
不过班恒是谁,做了皇帝这么多年的妻弟,什么事情不知道,什么事情不清楚?所以不管这些人问什么,他一概是装疯卖傻,半点口风不漏。
旁人只觉得班家人越来越狡猾,实际上连班恒也不知道,陛下最近几日究竟是怎么了。
班侯爷,一个太监笑眯眯地走到他面前,陛下邀您到御书房一叙。
班恒眉梢一挑,陛下心情不好,今天还特意叫上他,难道这事跟他姐有关系?他心里有些奇怪,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什么,只是点头道:我这就过去。
侯爷,请。
御书房里,容瑕批了几道奏折后,便把御笔放下,愁着脸叹气。
陛下,明和侯到了。
班恒举行冠礼时,容瑕亲自给他取了字,字曰永时。后来他与姚菱成亲,容瑕又给了班家一个恩典,那便是晋封班恒为一等侯,封号明和,这也代表着班恒日后就算继承班淮的爵位,也仍旧会是一个国公,他若是有两个儿子,这两个儿子成年以后,都会有一个爵位继承。
陛下对班家的荣宠所有人都看在眼里,就在以为班家终于能够显赫不凡,就像当年的石家时,班家却还是过着万事不管游手好闲油盐不进的纨绔日子,让人不得不再度为班元帅感慨,可惜班元帅一辈子的威名,却有这样的后辈,简直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。
班家的烂泥表示,他们在墙角躺得好好的,何苦非要让他们上墙呢?
陛下,班恒走进御书房,跟容瑕见过礼,您叫臣来,总不能是跟臣商量政事吧?
你先坐,容瑕苦笑,朕前些日子做了件对不起婳婳的事,惹得她不开心
陛下,班恒表情有些变化,您宠幸其他女子了?
容瑕表情一愣,随即失笑:宫里这些女子,如何与婳婳相比,朕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。就是惹得她不高兴,近来都不爱搭理朕了。
哦,班恒松了一口气,摆摆手道,您跟我姐成亲都十年了,她那吃软不吃硬的性子,您还不知道?
这事本是朕的不是,因为一时兴起,就逗弄了她一回,哪知道这么多年过去,竟是被她发现了,容瑕苦笑,本来连我自个儿都忘记了。
班恒同情地看了容瑕一眼:那臣也没法子,只能等她慢慢消气了。反正以前我惹了我姐生气,一般她打我一顿就好,您是皇上,她再怎么也不能对您动手他声音越说越小,最后游移不定地看着容瑕,陛下,我姐她
真对陛下动手了?
那倒没有,婳婳向来很有分寸的。容瑕忙道,你跟朕说说,婳婳有没有什么喜欢的?
陛下,我姐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倒是不少,可是一般她喜欢什么,家里就给她寻来什么,班恒认真道,我真不知道她有什么求而不得的。
这样才好。容瑕把手背在身后,脸上的笑容犹如冬日的暖阳。
两人在御书房商量了半小时,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伏低做小,直到把班婳哄开心为止。
女人拥有的东西越少,就越容易被感动,被哄骗。但若是一个女人从小万事不缺,父母宠爱,兄弟爱护,那她就不容易被小恩小惠所打动。容瑕明白这个道理,但是他却庆幸婳婳是这样的女人。
爱一个人,就恨不得她从小到大都好好的,一点苦都不要受。
容瑕回到后宫,发现内殿十分热闹,衣服首饰摆满了屋子,唯一没有见到的便是婳婳。
娘娘呢?
陛下,娘娘一个时辰前出宫了。
替朕更衣。本来前段时间婳婳说好带他出宫玩的,可惜这几日他连内殿都没机会进去,更别提让婳婳带他出宫玩。
陛下,您要出宫?王德小声问。
嗯,容瑕理了理衣襟,朕出去看看。
茶馆里,班婳悠闲自得的坐在桌边,听着下面说书先生讲书,这位说书先生对当今皇帝十分推崇,五次讲书,有三次都在吹嘘当今陛下有多厉害。
在座诸位现在用的番薯面豆,都是陛下派人从海外找回来的。据说某日陛下正在梦中,忽然一神龙下凡
古往今来,谁能像当今陛下这般,让咱百姓衣食富足,就算遇上大灾年,也能有食物饱腹?这样的皇帝,千年也找不着一个,不是紫薇星君下凡又是什么?
班婳听说书先生越吹越神奇,什么八方来朝,什么紫薇星君下凡,什么千古一帝,吹得她这个皇帝枕边人,都觉得有些脸红。
赏他十两银子。
冲他拍皇帝马屁不要脸的精神头,班婳也是要赏赐的。
是。
客官,请往这边走。堂倌引着一个穿着青衫的男人往上走,这个男人在看到班婳后,便停下了脚步。
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班婳还回头看去,察觉不远处的男人有些眼熟,思索片刻后才道:严甄?
十年前的严甄,还是一个面白无须的愣头青,现在他留着胡须,眼角也长出了细纹,她差点没认出他是谁来。当年她似乎听身边人提过一句,说是严甄去了外地任职,从那以后,她便再没听说过此人的消息。
下官见过黄夫人。严甄怔忪了片刻,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班婳行了一个礼。
十年未见,眼前的女人似乎格外受时间的厚待,仍旧如当年一般明艳照人,在看到她的那瞬间,严甄又想起了当年那个马背上的红衣女子,肆意张扬,美得让他连呼吸重了些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。
莫名其妙多了一个黄夫人对的称号,班婳忍不住噗嗤一笑,指了指旁边的桌子,坐吧。
谢夫人。楼下传来笑声,叫好声,明明是十分热闹的氛围,偏偏严甄却觉得此刻安静得不像话。他小心翼翼挨着椅子坐了半边屁股,老老实实地低着头,不敢看班婳的脸。
说到英明神武的陛下,就不得不提到咱们的皇后娘娘。陛下是紫薇星君下凡,娘娘就是九天凤凰投胎为人,有高人曾说,娘娘与陛下在天上便是一对
噗嗤,班婳再也忍不住笑,对身边的属下道,这说书先生是个人才,紫薇星君的夫人竟是九天凤凰,这么好的脑子,待在这里埋没他了。查清他身份,若是没问题就把人带回去,让他跟陛下
她语气一顿,撇了撇嘴,没有再说下去。
不用带回去,我已经听见了,容瑕大步走过来,在班婳身边坐下,婳婳可是想我了?
班婳翻个白眼,不愿意搭理他。
微臣见过黄公子。严甄不敢在外面说漏容瑕的身份,在容瑕现身那一刻,便忙不迭起身行礼。
严仲甄?容瑕看了眼严甄,转头看班婳,真是巧。
班婳低头喝茶,没有理他。
严甄拱手弯腰站着,与朝中那些木讷老实的官员无异。十年前的严甄有胆量跟喜欢的女子告白,也会冲动的用绝食来抗议父母,甚至会毫无顾忌跑到女子家门口傻站着;但是十年后的他,再也没有这样的勇气与荒诞,已经而立之年的他,与官场上的其他人一样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
年轻的时候不分轻重,勇气无限,人到而立以后,再回想当初,也不知道该自嘲还是感慨。
他站在一边,看着陛下轻言细语哄着皇后,最终皇后终于给了陛下一个眼神,陛下便喜得不行,抓着皇后的后,许了一堆的承诺,姿态低得犹如追求心爱女子的年轻小伙。
陛下与娘娘成亲十余年,竟还能如此哄着娘娘么?
他静静地站在一边,仿佛自己是茶楼中的一张桌子,一张椅子,直到帝后起身准备回宫时,才躬身行礼:恭送公子与夫人。
班婳想要回头看他一眼,但是容瑕转了一下身,刚好遮住了她的视线。
我们回去了,可好?
她戳着容瑕的腰,哼了一声,不过容瑕牵她的手时,她没有拒绝。
严甄躬身送二人到了楼下,直到帝后两人进了马车,他才敢抬起头细细看一眼。
然后再次躬身垂首站着,对着马车行了一礼。
公子夫人,请慢走。
往日旧事,过往云烟。
“太子殿下,今日课业已经结束,微臣告退。”
“先生慢走。”
容昇起身向先生行了师生之礼,待先生离去以后,才转身往外走。守在外面的侍卫太监忙跟上,但是他手上的书袋,没有人替他拿。
这是陛下的命令,说殿下身为学子,就该善待自己的书籍,让别人拿书,非君子所为。
好在太子虽然只有七八岁的年龄,但却是个十分懂事的孩子,陛下让他自己拿书,他也不觉得委屈。
每日课业结束以后,容昇都会到御书房让父皇检查课业,检查完以后,父子俩便会一同回后宫,与母亲一起用膳。但是今日似乎有意外发生,他甚至听到父皇斥责朝臣的声音。
父皇向来是喜行不露于色,能让他发这么大的火,定是有人踩在他底线上了。
“殿下,”守在殿外的王德看到容昇,上前给他行礼,“陛下正在里面与朝臣说话,您这会儿要进去么?”
容昇略思索片刻:“你在前方带路。”
他想知道,究竟是谁把父皇气成这样。
“陛下,您后宫空虚十余年,如今我大赢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万国来朝,若是让各国使臣知道,我国后宫仅皇后一人,您膝下也仅有一子,这让使臣如何看我们?”
容昇听到这话,脚下微顿,他面色不变,走到殿中央,给容瑕行了一个礼:“儿臣见过父皇。”
“昇儿,”容瑕看到儿子,面上的表情略缓和几分,伸手招他到身边坐下,转头对这个朝臣道,“朕第一次知道,衡量一个帝王好与不好,是看他后宫女眷有多少,而不是他的政绩。历史上多少亡国之君毁于女色之上,你竟然还劝朕纳妃,沉迷于女色,究竟有何居心?!”
“陛下!”
朝臣面色苍白地跪下,“微臣绝无此意,只是想让您多为太子增添几个帮手罢了。”
容昇眉梢动了动,他翻开手里的课业本,没有插话。母亲跟他说过,跟这些蠢货废话,不如多想想下一顿吃什么,反正这些蠢货的话,说了也没什么用,只会让父皇更加讨厌他们。
越聪明的人就越受不了蠢货,父皇如此睿智,哪里忍得了这种人。
容昇想得没错,没多久这个官员就被父皇骂得灰头土脸,甚至因为“引导陛下迷恋女色”,而被打入了奸臣行列,围观全程的容昇表示,父皇在母亲心中地位不倒,凭借的就是这份不要脸与坚持吧。
“这几个字不错,已经初见几分风骨了,”容瑕点评了容昇的字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好了,把东西都收起来,我们回去陪你母亲用膳。”
乖乖把课业收起来,容昇一手抱着书籍,一手被容瑕牵着,边走边听父皇讲一些小故事。
父皇待他,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严父,他听几个伴读说,有些世家公子从小就要背书习字,若是有一点做得不好,就要受到父亲的责罚。父皇待他,倒并没有如此严苛,不过他仍旧很崇拜父皇,因为其他先生,都没有父皇懂得多。
与父皇待在一起,会让他眼界越来越宽;与母亲在一起,他每时每刻都很快乐,还会接触到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。每每听说别人家公子如何如何,他都觉得自己有这样的父母,实在是太幸运了。
但越是如此,他就越不允许自己懈怠。父母用心如此良苦,他若不好好回报他们,与畜生又有何异?
父子俩走得并不快,但是御书房离后宫并不远,所以很快就到了大月宫内殿。
他们进门的时候,班婳正在听歌姬唱曲儿,见到他们进来,班婳从贵妃椅上坐直身体,笑眯眯地朝容昇招手:“儿子,过来给母亲瞧瞧,今日是不是又好看了一些?”
容昇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班婳面前,白嫩的小脸被班婳捏了捏,“今日果然又比昨日好看了些,所以乖乖吃饭是有用的。”
“母亲,我七岁了。”
容昇捂着脸,这种骗小孩的话,母亲都说了好几年了,都不能换换吗?
“你是七岁,又不是十七岁,”班婳摸了摸他的手心,确定不热也不冷后,对容瑕道,“我让御膳房给你跟昇儿做了兔包子,等下记得尝尝。”
容瑕失笑,他一个三十余岁的大男人,竟然要跟儿子吃一样的东西。偏偏婳婳坚持以为,他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很无趣,要把他的童年与昇儿一起补回来,所以常常给昇儿备下的东西,还偷偷给他准备一份,弄得他是哭笑不得。
心里虽然有些小无奈,嘴上却还是很配合:“好。”
终究是婳婳一片心意,他半点也舍不得糟蹋。
小兔包做得憨态可掬,松软可口,容瑕忍不住多吃了一个,转头见班婳笑眯眯地看着他,垂首在她耳边小声问:“婳婳笑什么?”
班婳笑着道:“我在想,你小时候一定像昇儿这般可爱。”
容瑕转头看容昇,他正夹着一个小兔包吃得十分认真,两腮鼓鼓囊囊,打眼看去,倒像是单纯无害的小白兔。
他摇了摇头:“我小时候可没有昇儿招人喜欢。”
“谁说的,”班婳握住他的手,“你现在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老男人,还这般招人喜欢,更别提小时候。”
容瑕:老男人?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明日便让太医找些养颜的方子来,万一哪日婳婳嫌弃他年老色衰,可该怎么办呢?
用完晚膳,一家三口聊了会儿闲话,容瑕便让人送容昇下去休息,他与班婳也准备洗漱睡觉。
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高兴多用了些饭食,他觉得自己睡得迷迷糊糊间,身体有些难受,睁开眼时,婳婳已经不在身边了。
“陛下,您可起了?”
王德站在账外问。
容瑕看了眼空荡荡的身边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,触手冰凉。他忍不住皱了皱眉,这会儿天色刚亮,以婳婳的性子,怎么舍得早起?
但他见王德神情如常,不像是有事的样子,便没有多问。
上朝的时候,他看了眼右下方某处,岳父与妻弟又偷懒没有来上朝,还有那几个老纨绔也没有来,难道他们今日商量好不来上朝?以往他们不来上朝,好歹也是轮番着偷懒,今日竟然如此光明正大?
容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,好在今日朝上也没有什么事,他偶尔走神,也没有谁发现他不对劲。
下了朝以后,他在御书房翻着奏折,上面写着西州干旱,百姓受灾,食不果腹。他眉头顿时皱得更紧,这里今年面豆刚大丰收,怎么会食不果腹?
他把奏折扔到一边,脸色像是即将下雨的阴天:“王德,娘娘呢?”
“娘娘……”王德愣住,陛下十分不好女色,更不会在御书房提起后宫女人,今日这是怎么了?
“陛下,您问的是……哪位娘娘?”
说完这句话,他发现陛下的眼神变得很奇怪,仿佛是在打量他,又仿佛是在防备他。
“你说朕问的是谁?”
王德在心中暗自叫苦,后宫就那么几位娘娘,偏偏陛下还没一个看重的,整日里关心朝政,于女色上半点不上心,他哪儿知道陛下问的是谁,他就算是大内太监总管,也没料到陛下突然会对女色感兴趣。
“陛下,奴婢……奴婢实在不知。”
容瑕眼睑轻颤,御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,他盯着王德看了半晌,“朕问你,静亭公一家如何了?”
“静亭公……”王德仔细想了想,“陛下,您说得可是前朝德宁大长公主的儿子班水清?他们一家,早在十二年前便被戾王削去了爵位,后来还是您照应,他们一家才能到玉京州过上富裕安生的日子。不过许是您记错了,班水清并不是国公,只是侯爵。”
“嘭。”
容瑕端着茶盏的手一抖,茶盏掉在地上,摔得四分五裂。
“陛下,您怎么了?”
王德担忧的看着容瑕,“奴婢这就传御医来。”
“不必了,”容瑕死死盯着王德,“那他的女儿班乡君呢?!”
“班乡君……班乡君,”王德吓得跪在了地上,“班乡君早就遇刺身亡了啊,陛下,您忘了吗?当年您领兵入关登基为帝,后来巧遇班乡君,还曾邀她到茶楼一坐,班乡君出去……便遇刺了。您怜惜她是性情中人,特意下令以郡主规制给她下葬,还……”
“遇刺身亡?!”
容瑕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,王德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整个世界天旋地转,冷得刺骨。
噗。
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吐了出来,染红了他的手背。
“陛下,快宣御医,御医!”
王德吓得面无血色,连滚带爬扑到门口,“快传御医。”
容瑕没有管趴在地上的王德,他快步踏出御书房,来到了大月宫后殿,这个地方他熟悉又陌生,熟悉的是,这里一砖一瓦并没有什么改变,陌生的是,这里没有丝毫婳婳的气息,仿佛婳婳从未在此处出现过。
“陛下,您究竟怎么了?”
“陛下。”
“陛下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身后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,捂住胸口连连吐出几口艳红的心头血。
没有婳婳,他要这天下有何用?
昨夜他才与婳婳一起用过饭,她就躺在自己身边,说今天让御书房给他做水果包,为何一早醒来,什么都没了。
婳婳死了?
十二年便死了,还死在他的面前?
他甚至……只以郡主之礼葬了她?
这不是真的,这不可能,他怎会如此待她?
王德惊骇地发现,陛下他哭了。
当着所有宫人的面,他哭得伤心欲绝,仿佛失去了最珍贵,赖以生存下去的东西。
陛下当年确实对班乡君有几分欣赏,不然也不会以郡主之礼厚葬她,甚至在其死后,特意下令照顾班家人,让他们搬去了玉京州,免得他们在京城受人欺负。
但也仅仅如此了,这十余年陛下很少提及班乡君,最多只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,来到御花园结冰的湖面走一走,看着结冰的湖面出神。
十年不曾提及的人,为何忽然在今日提起,还伤心至此?
两日后,被关押在天牢中的长青王,被陛下处以极刑。
那天王德守在大月宫殿外,听到了陛下的哭声,一声又一声,犹如孤雁哀鸣。
“婳婳……”
他隐隐约约听到了这个名字。
那是……班乡君的闺名吧?
有女如婳,娴静美好。
“陛下,陛下,你怎么了?”
容瑕睁开眼,看着身边的女子,伸手把她紧紧揽进怀中,紧得不留一丝缝隙。
“做噩梦了?”
班婳像哄容昇小时候一样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“不怕不怕,有我在呢。”
她跟容瑕在一起十几年了,第一次见他在梦里流眼泪,这是梦到什么伤心事了。
“婳婳,”容瑕哽咽着道,“别离开我。”
“你说什么傻话,”班婳摸了摸他的脸,摸到了一手的眼泪,她指尖轻颤,“你跟昇儿都在,我能去哪儿?”
抱着怀中的人,容瑕才觉得全身上下一点点暖和过来,那只是梦,一切都是假的,婳婳好好的,在他的怀里做着他的皇后。
他没有让她没名没分孤零零地躺在地下,仅仅在下葬之时,给了她一个郡主的体面。
没有婳婳的江山,竟是如此孤寂可怕。
“婳婳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你在,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。”
“噗,”班婳笑着吻了吻他带着湿意的眼眶,“我亦如此。”
人生有很多意外,最美好的意外,便是他们遇上了,爱上了,在一起了。
世间有你,才是活着。
(全文完)...